■黄彬倩 文/摄
用“清清爽爽”来形容一碗炒面,你大抵是不信的。大锅、热油、米面,这些词加起来,该是油汪汪的一盘,热气裹着咸香,如何清爽得起来?
那一天,我坐在清港老街那间没有招牌的小店里,一碗刚出锅的炒米面冒着香气,葱花碧绿,豆芽雪白,虾皮金黄,油光只在面身上薄薄的一层。我夹起一筷子,热腾腾地送进嘴里,豆芽脆,面条韧,虾皮鲜,葱花香。
四点半的老街还笼在青灰色里,炒面店的老板娘已经把面泡上了水。一口巨大的铁锅坐在灶上,旁边是两只铝锅,汤都是每天现熬,一只熬着绿豆汤,一只煨着排骨汤。汤的香气是细弱的,要凑近了才闻得见,不像那口炒锅,待到油热了,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直扑到街面上。老板娘左手两根筷子,右手一把铲子,锅里的面被她那么一挑一翻,一挑一翻,每根面条都匀匀地裹上调料,却又不黏不连,根根分明。一口大锅四斤面,五点钟第一锅起锅,七点半最后一锅,若是赶上清明、端午,家家户户做锡饼菜的日子,便要炒到九点钟,周而复始。
店里最显眼的那面墙上,挂着一块塑料牌,白底红字“炒米面3元”,二十几年没变过。儿媳妇劝过不止一次,说现在米面都涨价了,这炒米面的价格多少也该提一提。老板娘不肯,说都是乡里乡亲的,自己少挣些就是了。一次性饭盒也不收钱,有人打包带走,她照旧用那盒子装得满满当当,再套上塑料袋,递过去时总要嘱咐一句:“面冷了的话,回家热一热。”
正说着,一个穿工装的老头进来了,径直走到铝锅前,自己舀了碗汤,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。老板娘隔着灶台喊:“你不是都先吃药的?今儿怎么先喝上汤了?”老头笑笑,拿手背抹了抹嘴:“来之前吃过了。”过一会儿,老头喝完了汤,自己把碗放到水池边,就走了。老板娘说,他天天来,喝了二十几年了。
最忙的那阵子,店里坐满了人,等面的、吃面的,凳子不够,有人就站着。后来,熟客们干脆自己动起手来——这个帮忙收碗,那个自己舀汤,还有的干脆绕到灶台后面,把洗好的碗碟递到老板娘的手边。再后来,老食客们自己带着鸡蛋和肉丝来,往灶台上一放,说:“老板娘,给我另炒一份,料加足。”老板娘便笑着应一声,把那额外的料一并扔进锅里,翻炒几下,盛出来时,香味勾人。
店里清闲些的时候,老板娘会同店里的老顾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“五一”那天,店里来了个女人,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面,抬头瞥了一眼,手里的筷子就停了:“是你啊!半年没见了。”那女人说:“厂子搬胡新去了,来回不方便,半年没吃着你炒的面了。”她坐下,一口气吃了三盘。老板娘在旁边看着她:“别吃撑了呀!”女人嘴里塞着面,含糊地说:“今儿放假,来了就得痛快吃一顿。”临走,她又打包了一份,说晚上热一热还能解解馋。
前些日子有人问老板娘,都六十多岁了,还打算炒多久?老板娘说:“等家里的柴火烧完了,就退休。”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,没过几天,就有老食客用三轮车拉着一车木柴送到她家门口。即便是下雨天,柴上也会被严严实实地盖着塑料薄膜,滴水不沾。往后的日子里,送柴火的人越来越多,小三轮送的,自行车送的,小轿车送的……老板娘望着门口那堆越码越高的柴火,乐了:“这下完了,退休遥遥无期喽!”她说这话时,手里的铲子抡得更有力了。
老板娘店里的面香还缠在空气里,淡淡的,像这条老街的呼吸。清清爽爽的,不只是那一碗面的味道,更像是这二十几年的光阴,被老板娘用两根筷子一把铲子,翻炒得依旧是从前的滋味儿。
对面的许多店铺换了好几回招牌,红的绿的,大的小的,老板娘的店这么多年都没有招牌,经常有人让老板娘竖一块招牌,可她说:“要什么招牌呢,你们认得路就行。”那人就笑:“不认得路也闻着味儿找来了。”
清港老街上,老板娘这家没有招牌的炒面店每每被人问起,老食客都会统一口径:“凤琴面馆对面就是。”那些吃了她二十几年炒面的人知道她,那些喝了她二十几年汤的人知道她,从前的味道就在那里,只一口,便认得了。
作者简介:黄彬倩,玉环清港人,玉环市作家协会秘书长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台州市作协会员,有文章发表于《中国校园文学》《解放日报》《农民日报》《钱江晚报》等几十家纸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