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方贵川
一
西青山的无数条溪水,潺潺缓缓地不知流淌了多少年。清雍正年间的一个夏秋之交,两场滂沱大雨纷沓而至。
大雨涌起的山洪怒涛,注入了西青山麓的Y形河汊——后来的玉环厅“护城河”,然后翻卷咆哮着一路奔腾,于河汊交汇处,使劲地冲开了一条修筑玉环厅城墙的石料运输水道。从此,这段顺流向海的水道被唤做“天开河”。
玉环公园由里、外两个区域组成,里面的区域称“里公园”,始建于1995年,占地面积约四五十亩。里公园静静地躺着,聆听一年四季的更迭和人来人往的声音,像一枚静卧在护城河母腹中的玲珑珠贝。里公园显然不大,可相对于当年建成区面积仅有5.3平方公里的玉环来说,倒也般配。
里公园在设计时,充分地吸纳了江南园林的主体风格——位于中心部位的那口“心”形池塘,就是设计、造园者的匠心所系。
心字的斜勾里,是一片开阔的河面,水波绸缎般铺向彼岸;心字的点画间,安放着三枚渚洲;渚洲的呼应处,可见港汊曲折,小桥通幽。有风从头顶拂过,带着蓝天的问候和白云的心思,给游园者以直抵心灵的慰藉和惬意。此时,有小舟轻轻划过,载不动一船的欢声笑语,又有时不时的柔声细语在耳边颤动。但听得身后“呼”的一声,一只白鹭从半空箭一般插入水面,叼走了一条狠命挣扎的小鱼,然后,迅疾地扇动翅膀,心满意足地飞离了群鹭争食的是非之地。
许多涟漪在游船的划动中支离破碎。
浅滩上,一波波多情的池水,正悄悄地突破了芙蕖、睡莲等水生植物的重重设防,轻吻着堤岸。近岸处,遍植桃李、腊梅、玉兰、桂花,还有那亭亭的树、摇曳的竹、蓬勃的松、攀爬的藤、地毯似的草……它们,如一场宏大叙事,在公园的每一个季节、每一个角落,各美其美、美美与共。
显然,花草树木是有灵性的,它们听命于自然节律,轮番上阵,你方唱罢我登场;它们既不会撞车,又不会缺位,为的是让玉环公园天天树常绿、月月花竞开,万紫千红春满园。
如果,你是一位玉环公园的稀客,初来乍到即便遇上了一溜沿着墙角绽放的三角梅,遇上了火焰般的石榴花、明媚的海棠花和素雅的樱花、灿烂的菊花以及那些个名目繁多、叫都叫不出名字的赤橙黄绿青蓝紫……要是你刚好遇上腊梅迎春、玉兰吐芳、丹桂飘香,要是你刚好遇上其形如簇、如堆、如伞,其色如云、如霞、如雾,其香或浓冽、或淡雅、或清幽的盛大分享时,请不要太过惊喜,因为,这是玉环公园对每一位游园者的一番情感表达,如一份写在大地上的欢迎辞。
水是山精魂,山显水风骨。不知是从哪里搬来的一座“红石山”,在心池旁燃烧着一团不熄的焰火,尽情地把春的妩媚和夏的豪情洒向了池之两岸、万绿丛中。一座凉亭,在“红石山”的斜坡上悄悄地伸出了两支檐角,望之如二八佳人斜抱琵琶,暗送情愫,不由人心头一颤。还有那粉墙黛瓦的楼台水榭在曲桥回廊间临水而立,电影慢镜头似的纷来眼底。其姿态,大有曹雪芹笔下《红楼梦》大观园一角之韵致。
二
如果说,玉环公园是一个人的五官颜面,那么琢玉阁便是这高挺的鼻梁。
琢玉阁原名环玉阁,现在的阁名是后来改的。想当年,琢玉阁在近乎正方的两米高台上凌空起势、潇洒出尘时,有人曾经夸赞:琢玉阁的建筑气势“不让滕王阁”!
哦,滕王阁乃天下名楼。于是乎,我便一口气爬上了这三十多米高的阁之顶端。此时的我,分明不在“豫章古郡,洪都新府”的江西南昌,眼下自然没有“襟三江而带五湖,控蛮荆而引瓯越”的幅员辽阔、沃野连绵。但是,放眼素有“珠城”之称的玉环城区,正如市文化局原创作室主任刘艺先生在他的联语中描述的那样:
“三山叠翠抱珠城,园林入画;二水微波环玉阁,风月登楼。”
“玉水长流,秀雅名园供冶性;环山不老,崔嵬高阁勖凌云。”
“三山抱郭毓明珠,移嘉木、莳名花、缀翠羽丹霞,纳千峰云气。何处桃源,只在天涯胜地;二水环园含碧玉,造琼楼、置瑶阁、看沧烟落照,听万壑松涛。恰逢盛世,凭添海角芳洲。”
刘艺先生的楹联作品获得大奖,与楚门中学潘步青老师“借过眼烟云,醒行人耳目;邀经天日月,净游子心灵”的联作一起,由当年有书坛国手之称的刘江、朱关田、王冬龄、羊晓君等四位先生挥笔书丹,自1999年以来一直张挂在琢玉阁底楼的红漆大柱上。潘步青、郭世镛、戴汉节三位老师,是当年玉环公园征联的特邀评委,潘老师在评联之余,欣欣然为琢玉阁奉送了佳作。
我常常站在琢玉阁的台阶上读联语、赏书法。而每当我一次又一次地吟诵刘先生、潘老师的联语大作,品鉴那些或飘逸或灵动的书法点画时,依然有一份诗意之美、和谐之美、变化之美的跨界艺术感受破空而来,依然有一份视野开阔、胸襟豁然的人生感慨回荡心头。
在我的有限认知里,向全县(市)有奖征集楹联作品,玉环公园是第一次,楚门镇的北渚廊桥是第二次。据时任县城建设办公室主任的孔春桥介绍,将公园建设与文化建设联袂打造,是城市建设的有益尝试。
玉环公园的变化,在每一个值得期待日子里,年复一年地发生着。
于是,就有了姗姗来迟的“外公园”。迟到的外公园像一只硕大的俄罗斯套娃,套着里公园、护城河,也套着好几座茂密参天的香樟林、榕树林、加那利海枣林,套着喧闹的儿童乐园和激情广场。这一套,居然套出了玉环公园的一片芳洲和公园上空的一片蓝天,套出了一丝丝曼妙的异国情韵。
连接里、外公园的是一座紧贴河面的九曲平桥。千姿百态的桥,像千姿百态的少女,在星月交辉、灯火璀璨的傍晚时分,愈显娇媚。
夏夜的星空下,平桥上坐满了纳凉避暑和数星星讲故事的中老年人。在平桥遥看桥的左邻右舍,上游是拱桥、下游是高桥,还有康育桥、广陵桥、玉兴桥、城河桥。林林总总的桥,其跨河接岸的实用功能相近,所不同者外观造型也,就像人,吃饭干事是一样的,穿衣戴帽却各各有别,心思也各异。人在桥上走过,数十只白鹭灰鹭,宛如圈养的鸽子,在护城河的河面上成群结队……
三
玉环公园,至少承载着两重以上功能,其一是城区的一处标志性园林景点;其二是一座门类较全的群众性文体活动场所。因此来玉环公园的,大致以两拨人居多,一拨是逢年过节、休闲度假看风景的游园者,其中的不少人还操着外地口音,也有三五成群的本地市民和新玉环人;另一拨是朝起晚归、自得其乐的各色健身者。
我属于后者。
清晨五时许,三三两两的早起者便陆续登场,奔跑着踏进了夜的领地:唤醒黎明等你来。
果真,人们奔跑的脚步声,即便幻化成了金鸡报晓的第一声啼鸣,抑或是将士出征时的集结号声。于是有人闻鸡而舞,有人闻令而动,从城市街巷角落的褶皱间前赴后继地奔向每天打卡的玉环公园。此时,菜市场通明的灯火、街道上环卫工人挥舞扫把的身影,和熹微晨光中影影绰绰的两旁行道树,仿佛都加入了为晨练者加油呐喊的行列。
一圈一圈又一圈,脚步在汗水中矫健,时光在脚步下流淌。一股股奔跑的人流啊,多像一趟趟铿锵向前的旅客列车,一路上不知接纳了多少晨练者——人们像下饺子般前赴后继地进入公园的环形跑道。长跑的、快走的、慢走的,各行其道,迎着霞光朝前走。
此时,有一对夫妻组合的跑友,推着一辆轻便型的短视频直播车,像明星走在大街上般引人注目。那位男的五十冒尖,中等个子,板寸头,两鬓下、嘴角边,常年是一片蓬勃的鬓发和髭须,一身太阳色的肌肤骨骼间澎湃着力量和自信。那位女的,四十多岁,奔跑时,极有韵律地甩动着一把齐耳短辫,像一匹撒蹄的驹或一尾逆流的鱼。夫妻俩始终步调一致而又匀速地保持着较快的速度,他们戴着墨镜,穿一袭色彩夺目的运动服装,边跑边喊、有说有笑,像两朵奔跑的浪花。
对于他们,经常关注电视、报纸的人们都比较熟悉,平时在公园坚持长跑锻炼的“炼友”们(指一起锻炼者)也不陌生,他俩就是名声在外的陈盆滨夫妇。渔民出身的陈盆滨从海岛玉环跑向五洲四海,并多次摘得世界级马拉松大奖和田径极限赛桂冠。
曾经听人说过,陈盆滨夫妇由于共同的长跑爱好而相识、相恋,然后结婚生子。还说,他俩的无数人生大事都是在奔跑中圆满的。而今,陈氏夫妇已经步入了人生中年,可他俩依然在忙碌的赛事之余,相互鼓励着寒暑不辍地坚持长跑日课。显然,他俩的故事富有传奇又十分励志。如果说,陈盆滨是一柄锋从磨砺出的“宝剑”,那么,其妻便是一支香自苦寒来的“梅花”,夫妻俩就是这“宝剑和梅花”的黄金组合。缘分的门当户对并不让我感到意外,因此,我深深地为他们祝福,祝福他俩拥抱幸福!
四
早上六七点钟的阳光慢慢地爬上了那座叫东山头的冈峦,洒下金灿灿万道光芒,一阵阵晨起的小风掠过树梢、抚过草尖、甜丝丝的直扑心口。这正是晨练的高峰期哦,一波又一波的晨练者涨潮般涌进了公园,有挥拍的、跑步的、跳舞的、也有走路做操练太极的。人们像天上的鸟、水里的鱼,分别从跑道上、竹林下、假山旁、空旷处找到了自己的队友和习惯的健身方式。正可谓“鸟有鸟道、鱼有鱼路”,个中情形,纷纷验证了那句“人以群分”老话的所言不虚。
那些原先八竿子够不着的陌生人,那些老死不相往来的老同事、老邻居,那些久未谋面的老同学,竟然在公园的进门相见、出门相见中,走成了“不可一日无此君”的老伙计。炼友们相互间的一声招呼,又好像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青葱岁月。
“公园场地大、空气好,一年四季都有风景,因此,只要晴天好日,我每天都会往这边走。”年近八旬但看上去才不到七十来岁的老王如是说。
“是的,近年来,我们一帮人也成了公园的常客。”七十多岁的陈大妈一手带大了两个孙辈,现在成了家里的撒手掌柜,她出资置办了一套音响设备,和一帮志趣相投的老姐妹一起,整天泡在公园里。
有炼友告诉我,自己家离公园很近,脚头顺了,常常一天要来公园两三次。他说,时长日久,自己好似患上了“公园依赖症”。
不知是错峰锻炼的需要,还是个人习惯使然?许多中老年炼友总是踏着落日的余晖走进公园的。与早锻炼不同的是,这些晚锻炼的人群中明显地增加几支健身舞、交谊舞的团队,还有好几支叫不出名称的器乐合奏队、舞蹈小分队。交谊舞的团队中油腻男和中年大妈的占比较大,一众油腻男和中年大妈,在或快或慢或高或低的音乐伴奏声中,将傍晚公园的如火如荼,齐心合力地推向了茫茫人海。
公园是健身房,锻炼是生产力。通过公园锻炼,脚手康健、人生嗨嗨,比赚了大钱还开心。
我见公园多妩媚,料公园见我亦如是。这里,请允许我化用一下古人佳句。是的,在公园,炼友们收获了快乐、健康和友谊,也爱上了公园的空气、阳光和花草树木。由此,我想到,这世间不只是人与人之间讲缘分,人与公园之间,或许也一样。
玉环公园的每一天,哪怕阴晴雨雪,多像一部交响乐。清晨是序曲,白天是行云流水的节奏变化和慢板叙事,傍晚是激越的高潮和高潮过后的复归宁静。
晚间八九时,人们陆续撤离,回到了自己的内心。
作者简介:方贵川,玉环沙门人,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、浙江省书法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楹联学会会员。有《家山巍峨》散文上下集出版,也有《油菜花》等诗词习作被《中华诗词》刊出。曾数获玉环市“金榴奖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