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尤俊意
随着市镇建设的发展,故乡老家的日新街已旧貌无存。然而,生于斯、长于斯,日新街的影像怎能忘怀?街上的人与事,邻里的情与景,那些热情燃烧的日子,挥之不去,魂牵梦萦……
据《玉环坎门镇志》记载,日新街是镇上开辟的第一条街道。自清末开辟以来,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,是镇上首富郭国芳先生捐款买地开建的。小时候不知街名何意,长大了才知取自《礼记·大学》: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。
日新街位于坎门镇东头,南北走向,不长不短,大约一公里不到,南临深水港的前沙滩,北近浅水岙的后沙滩。从南面的前街绵延至北面的后沙街,道路不够直,当中稍微有点突出,街道两侧分布着互相连接毗邻的一间间砖木结构的两层楼居民住宅,偶尔有几座三合院。
日新街整条街建有三道防火墙,中间开有拱门,颇具特色。街两边的小楼房都是木门木窗,楼下开门可以互相见人,楼上开窗可以互相招手。路面由一块块青石板连接起来,我们这些小孩子大多打赤脚,大热天走在路上,脚底下都有点发烫。
◎日新街上同学多
我家偏南,靠近前街。上小学时,要从南到北沿着日新街一直走到后沙街,再右转弯走一段路,才到地处后沙的坎门小学。一路上经过许多同学的家,大家经常顺路结伴而行。
从我家出来,先往北过中市街两个门面,是林福连同学的家。他家讲温州话,他父亲身材瘦瘦的,居家做裁缝,由于长期弯腰裁剪缝补,背有点驼。有时我上学经过他家时,他早饭还没吃,我就不等他了。林福连同学临帖柳公权,毛笔字写得比我好,后来读了农业中专,从事农林工作。他家隔壁有个福建老奶奶,开着一个窗面,摆两三个大玻璃瓶,卖的是福建橄榄和油甘,酸酸甜甜,蛮好吃的。
接着,街右边是同班同学詹必发的家,他大学毕业后当了坎门中学老师;街左边是高中同学林克毅的家,他没有考大学,先在温州化工厂工作,后回玉环在工厂搞建筑设计。
再过去一段路,就是街中心的突出部位了。左边有我的高中同学熊陈金,读书很好,可惜没有考上大学,后来在企业工作。右边是个不起眼的小平房,却是镇上有名的“寿东炒豆”之地。我们小孩子光会嚷嚷“寿东炒豆,关帝爷高射炮”(闽南语的“豆”读“道”,是押韵的),其实并不知道是啥意思,就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。
再往前走一段路,左手边总算有个比较像样的杂货店,那是我高中同学刘弈棋的父亲开的。弈棋长我好几岁,原是我二哥的同学,后来辍学几年才跟我一起考上高中。他喜爱京剧,拉得一手好琴。在他影响下,我也学会了几句京剧。他后来在坎门中学任教,退休后曾经来中科院上海光机所看望他的高中老同学,并与我一聚。
从弈棋家再过去几步路,就到了后沙街交界处了,左右边分别是我的同学萧诗涵和郭昌镇的家。诗涵一直没有消息,昌镇后来在母校坎门小学任教,是我们班校友的联络人。
◎日新街上名人多
离我家十几间房子远的地方,曾住过著名历史学家董楚平。他和我二哥是小学同学,喜欢读书,口才极佳,从温州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建华中学任教不久,就在历史学界最权威的刊物《历史研究》上发表了论文。1957年至1980年,董楚平在永强中学担任历史老师期间,发表了很多轰动全国的论文,其中的长篇论文《论闻一多的“死水”》刊登在《文学评论》上,当时影响很大。1980年,他考取了浙江省社科院,在史学及吴越文化研究方面作出了很大贡献。
往前再过去几间房,有一座街上唯一的花园式豪宅,主人便是镇上首家新式学堂“环海书院”(坎门小学的前身)创办者郭云章老先生。他是郭国芳先生的二公子,人称“二先生”,晚清拔贡,曾在安徽当过官,后辞官回乡。解放前当过玉环县议会议长,解放后为开明人士。他的儿子郭世祯是著名雕塑艺术家,毕业于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,与王朝闻(中国文艺理论家、美学家、雕塑家、艺术教育家,新中国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和美学的开拓者与奠基人之一)是同学,在温州中山公园和玉环、温岭、椒江等地的烈士陵园,均留有他的艺术作品。
说起“二先生”,我对他的印象十分深刻。他身穿长袍,手执拐杖,脸部严肃,少有笑容,我们小孩子都敬他、怕他,因为他不大喜欢我们在他宅院里互相追逐,嬉笑打闹。但是他是我爸爸的恩师,我爸是他的得意门生。在他的鼓励、支持下,我爸爸考取了英国人办的教会学校——温州艺文中学,并享受到其胞弟“四先生”郭云观的奖学金。解放后,“二先生”和我爸爸常有往来,互相交流思想,吐露心迹。坎门缺水时,经他承允,我跟着三哥经常到他家后花园的水井扛水救急,因此经常和他老人家照面。
这条街上还有一位名人,是我同学的哥哥熊陈琳。他数学成绩特别好,从南京工学院无线电系毕业后到国防系统研究院所工作,参加了我国导弹研制发射、神舟飞船研制等工作,是航天测量控制技术专家,为国家航天事业作出了贡献。
◎日新街上趣事多
我们家这一段的邻里关系非常和谐融洽,从来未见吵架斗殴。邻居们门户开放,经常串门闲聊,有事就扯着嗓门喊人,直来直往,尤其是家庭主妇。一家有事,十家知晓。过了中市街那一段,就时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了。就在詹必发同学家附近,两对面人家的女主人,三天两头隔空对骂,都是花腔女高音,我小时候爱看热闹,经常应声而出,站在家门口远观骂阵。有的粗话听不懂,回屋问老妈,她说“太难听了,小孩子不要多问”。
我家邻居都是好人。右首隔壁住家换过几茬,都很友善。印象最深的是陈万松大哥,平时虽然有点小小的口吃,但讲起故事来,句句流利,头头是道,听得我目瞪口呆,欲罢不能。他逗我说,你要听详细的还是听简单的?我自然要听详细的。他说“几十万人马过石桥,滴答、滴答……”就停下不讲了。我说后来呢?他说等几十万人马过完再说。那我说听简单的。他就说一句“几十万人马过了桥”,不讲了。“完啦?”“过完了”。我就在他逗笑中获得快乐。他家搬走后,男主人是位能发一点声音的聋哑人,经常和我打手势交流。他的儿子是个生相可爱的小孩子,因为缺牙,人称“无齿”。该是轮到我“逗他玩”的时机了,我们就在逗笑中互相得到快乐。还有一对夫妻租借了我家的一间房,生了一位天真烂漫的女儿叫阿莲。阿莲的父母经常不在家,她就搬个小矮凳坐在房门口,口中念念有词,自说自话,儿语连篇,非常好笑。稍长,则哩哩啦啦自编自演唱起绍兴戏了。后来搬走了,不知情况如何,我想,她大概会是个热心群众娱乐的社区活跃份子。
◎日新街上军人朋友多
解放前后,三位哥哥先后离家工作,老爸好几年外出治病不在家,只有我和妈妈守家。解放军初来乍到,没有营房,就分住在居民家里,我家小楼上住过一个连部,也住过一个班的战士。我很崇拜解放军,他们见我是个懂事的乖小孩,很快就和我成为好朋友了。他们经常举行党小组会,开展互相批评,见我在一旁站着也不避讳。他们定期在休息时间擦枪加油,我很好奇地盯着看。有一次一名战士擦枪时不小心走火了,我就站在他旁边,子弹从桌上的枪膛里往下“嘣”地一声射出,把小天井水泥地打了个洞坑,然后直蹦户外天空,地上留下一个弹壳。好在有惊无险,没有伤到人。后来他们开会狠狠地把他批评了一顿……
往南相隔几间房,是老渔会所在地,房子更宽敞,有一个排的海警部队长期驻扎在此。他们大多是南方人,其中方排长是温州人,还有个非常活跃的战士是乐清人。他们和周围居民打成一片,非常融洽。到了中午饭点,是大家休息放松的时间,我总要过去看热闹。他们的饭菜盛在一个个大搪瓷脸盆里,经常是鸡蛋炒韭菜,韭菜是他们从东头山上摘来的,香气扑鼻,触动了我的味蕾,让我垂涎欲滴。有一位名叫江炳庆的战士,爱好乐器,经常和我交流器乐知识,还告诉我他即将到音乐学院进修学管乐了。我想,他后来应该能成为出色的演奏家。
和我交情最深的是连部文化教员王治君同志。他长得酷像我二哥,邻居们都以为是二哥回来了。他是杭州人,高中毕业生,喜欢看书,和我聊得很投机,经常到我家楼上看老爸书橱里的书。后来他看中一本书,好像是《古文观止》,我就欣然赠送给他。我到上海读书后,还经常和他通信联系。第二年他寄来一封信,也是他最后的一封信,告诉我部队将另有特殊任务,开往一个遥远的地方,今后不会与我联系了,我感到非常惊愕和懊丧,试着按原来的信址,一连发了几封信,结果杳无音讯,也没有退信。过了好多年才想到,他们是警卫团,会不会到北大荒开垦农场?或者到原子弹基地担任警卫任务?至今仍在想念他,不知他是否还健在……
◎日新街是英雄街
日新街经历过战争的洗礼,是一条英雄街,曾一度改名为英雄路。
解放初,沿海许多岛屿尚未解放,敌匪经常登陆来袭扰,和我们形成拉锯战。玉环的守备工作主要靠县大队和民兵,野战军偶尔会来。南排山战斗、郭口顺为队长的坎门英雄民兵、下海打土匪、上山追敌人、林森火牺牲在敌人炮弹下、25军三位烈士牺牲在许厝山上、敌机轰炸坎门等事件都是人人皆知的。“二先生”家旁边的日新街拱门防火墙就是被敌机炸毁的,还有几位邻居被炸伤,其中包括龚有德一家,后来他们不得不另起新房,搬到我家附近居住。
令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日新街上的一次夜间巷战。大概在1950年的一天夜里。远处的枪声此起彼伏,断断续续。不久,枪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集,好像就在我们家附近。正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我,既害怕又好奇,不敢点灯,摸着黑,偷偷地从屋内走到临街的厨房门旁,眯着眼睛,从门缝里往外瞧,街上有急促的跑步声,有几批人来来往往,突然从“二先生”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轻机枪声音。我一惊,赶紧把头缩回去。就这样,反反复复地往外观察了一段时间,才回房间告诉了妈妈。我猜想,机枪的声音大概是解放军和民兵他们在扫射,因为白天我见到过他们有一挺手提轻机枪。第二天一早,人们兴奋地奔走相告,满大街都是关于昨晚巷战的消息,证实了是我们的解放军和民兵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,狼狈逃窜。这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亲眼看到的巷战,常引以为豪,更为坎门的解放军和民兵的英勇而感到骄傲。
70多年过去了,难忘的日新街,令我总想去那里重拾旧忆,重温旧梦……
作者简介:尤俊意,浙江玉环人,1938年12月生。中共党员、中国农工民主党党员,上海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、教授,曾任所长助理、上海社科院研究生部主任。著作《法律纵横谈》获全国通俗理论著作评比二等奖,“法律体系研究及其方法论”等几十篇论文获各研究机构优秀论文奖,并被《新华文摘》和“中国人民大学”报刊资料转载。

